聂大学生叫学强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杨琼 发布时间:2020年06月30日

文/杨琼 图/唐彩凡

我小时候到坪溪上学的途中,有一面山坡的半坡上,住着三户聂姓人家。三户人家都是一正一横的大房子,横屋都是典型的土家吊脚楼,我们这里称横屋叫做“厢房”,又称作“转角楼”。厢房的吊脚楼围着满转的扦子(木制的齐人腰部略高一点点的围栏),现在我才知道叫这种阁楼叫“杆栏式”。每每清闲的时候,男人就在扦子上抽旱烟纳凉,女人则摆了针线簸箩做针线活。

东边和西边的两户人家家境都比较殷实,唯独中间那户人家房子破败不堪,正屋已是门衰瓦落,柱子上长满了深红色如锈斑一样的苔藓。厢房里住着一对母子,老母亲八十来岁,个子瘦小,腰弯着,背弓着,恍惚要蜷缩成一团,虽然老态隆钟了,但她仍不停地像陀螺一样旋转着,忙活着。儿子三十多岁,长期坐在厢房的转角处扦子上,穿着一身蓝布旧衣衫和蓝布长裤,裤腿卷起老高,一年四季光着脚。神情漠然地拉着一把二胡,唱着响亮的红歌。

这个住在厢房的中年男子人人都叫他“聂大学生”,除了他的老母亲叫他“强儿”,没人叫他的真名。他长得高大,但看起来并不威猛,国字脸上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,他似乎不会笑,脸上永远定格着一种表情。他的长相与常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,只是相比白面的俊俏书生,他的线条显得粗放了些。

我们上学放学都要从他屋前路过,早上没有停留的时间,而放学则会站在他门前水田埂上,远远地看着他,听他拉二胡或者吹横笛,亦或听他引亢高歌。他的独奏算不上很美,却也算得上流畅自如,能演奏到这个水平,也是相当不错,至少我们听起来是悦耳的。歌是带美声的,他的嗓门很洪亮,不用大喇叭也可以传到很远。虽然他的歌不是我们特别喜欢的民歌风格,但也还不错,相比老人们唱的那些五句子山歌,我们是很能接受的。

但是我一直很纳闷,同学们为什么都不近距离的听他演奏?每次他们在田埂稍做停留,便飞也似地笑着跑掉。我和妹妹总喜欢多站一会儿,一是好奇心重,二是打心眼里羡慕。直到有一天,他看我和妹妹痴痴地站在那里,便招呼我们到屋里去坐,估计像我和妹妹这样傻乎乎站在那里一直听的孩子很少。

我们犹豫片刻,还是应邀进了他的房间,他的房间很简陋,除了一张床和二胡横笛,再就是几本破书,书像猪油渣卷卷曲曲,破得不像样子。我们乖乖地听完他用二胡拉了一曲《二泉映月》,又听他用横笛吹奏了《月光下的凤尾竹》,又听他高歌了一曲《我的祖国》。然后,他问我们知道莫扎特吗?知道贝多芬吗?我们摆摆头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面无表情地地摇摇头说“孩子们,年华不可虚度也,岁月启可空流乎?”当时,我们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才明白,他当时是说我们知道得太少太少,知识面太狭窄太狭窄。

我发现他跟我们说话时面部几乎没有任何表情,也不看我和妹妹,目光空洞地望着板壁。我们看时间过去了很多,急着要走,他还硬要给我们读俄语,我才知道那几本书里竟然还有俄文。我们不懂,听得一头雾水,他叽哩哇啦却读的津津有味。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听他读,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他放下了俄语书,然后,他又要给我们讲《三国》,我们再也顾不得他还要继续给我们讲故事了,便匆匆告辞而去。

经过这次近距离的接触,我们发现他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,但又是十分孤独的,他需要与人交流,但又在这偏僻的山村,一是无知音,二是无人有时间和闲心听他说一些与农活无关的语言。所以他揪着一个可以说话的机会就滔滔不绝,让人无法脱身。我们把这次经历如蹈覆辙地给同学们复制了一番,笑得大家前翻后仰。笑过了,同学们告诉我说:“聂大学生是个疯子。呵!你们两姊妹胆子可真大,万一他发疯了,踩扁你们就如踩死两只蚂蚁一般轻松。”我们被他们的话惊怵了,顿感后背发凉而又庆幸劫后余生。

可是,这样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会吹拉弹唱的人,怎么会是一个疯子呢?我十分不解,便时时放在心里,要探寻一个究竟,后来终于在人们的闲聊中,知道了个中原委。

聂大学生姓聂名学强,他大约出生在解放前后两三年内,到了五十年代末,他正值长身体阶段,但是遇上了饥荒岁月,山旮旯里饿死了很多人,巧的是他却在吃糠咽菜喝野菜糊糊的岁月里不但活得好好的,还长得像草墩一样圆鼓鼓胖嘟嘟的,像牛儿一样健壮。

但凡给孩子起名都是有一定的特定意义的,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叫学强,喻义是希望他好好学习,长大了成为一个社会的强者。他也不负爹妈的重望,果然是块读书的料。从上小学起就是班上的尖子生,虽然他长相一般,但并不讨人嫌,他除了学习好,还喜欢文艺体育,最大的特点是不惹事,还勤快,在学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在家里是声叫声应的好孩子。别人的孩子钻天打洞想着怪方地调皮捣蛋玩耍,而他却只顾打柴挑水读书。父母虽然很辛苦,但心里是甜的。

读到高中,他已是人高马大,而且不仅学业成绩优秀,他还博览群书,学识渊博。但艰苦的条件让他读书的日子也很窘迫,他脚上一直没有鞋子。但他坚信“知识改变命运”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。他一直在拼搏奋进。

后来,因为处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特殊时期,全国上下很多学校都停课停学了,山里的知识青年也不例外地要回到农村这个广阔天参加农业生产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身强体壮的回乡知识青年聂学强在广阔天地里确实大有作为,表现格外突出,加上读书时成绩优异,接受再教育两年就被推荐为上大学,层层推荐,关关顺畅,很快就进入了县级的预选名单。

那天,生产队里用大喇叭不停地通知他去体检面试。他还是穿着那套永远也无法脱下来的蓝布衣衫和蓝色裤子,脚上还是没有穿鞋,顶着七月的烈日,他开始了长途奔走,两个小时便进入了鹤峰县城。

烈日晒得他面部通红嘴唇干裂,满身汗渍饥肠辘辘,他舍不得买根冰棒也舍不得吃碗面条,对于一个连鞋都没有穿的穷学生来说,吃冰棍和面条那简直是做梦。他到达县城体检处,“咣咣”地灌了一大瓢冷水,就兴高采烈地去了体检室。

体检结果毋庸置疑,当然是各项指标都健康。这让他忘记了疲劳和饥饿,身体健康就意味着被录取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。

他出来望望天,亢奋得几乎是忘乎所以,他张开双臂,对着天空大声唱到“北京的京山上光芒照四方,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……”。他憧憬着大学的美好生活,眼前的烈日突然也觉得不那么晃眼了,就像那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好看。他幸福极了!

但是,事情有时就那么巧,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还有一个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,还有面试考官等着他。

面试考官掌握着最后的生杀大权,过与不过在此一关。好不容易见到面试考官,面试考官有三人,一是县里的某部门领导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没有说什么;二是某大学来的招生老师,问了他几个问题,他都对答如流,这位考官很满意;三是县招生办的人,叫他回家等待通知,一个月之内必有结果。

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,一月就好比等了三生三世,他每天到邮政所问有没有他的通知书,最后等来等去等了一场空,问其原因,说是长得太粗俗,形象太差,不予录取……。

得到这个消息,他犹如五雷轰顶,一口气缓不过来,口吐白沫轰然倒下。

醒来过后,他一反常态,有时几天不说话,有时一说就停不下来,自言自语,目光呆滞,面部僵硬,处于半疯不疯的迷糊状态。

后来,他就成了开篇说的那个样子。

因为他憧憬大学生活,他就过着幻想的一种大学生活:读书、写字、唱歌、玩乐器……

对于他到底是啥原因不被录取,众说纷纭,老百姓谁也不可能弄得清楚。人们既同情于他,又无助于他,给他送了个雅号——聂大学生。

好在许多年过去,他没有像其他疯子那样到处狂奔乱跑,也不胡吵胡闹打人,只是沉浸在他的四书五经和音乐世界里,过着与常人不相干的“大学”生活……